翌日的晚上,我和芷婷回到香港。
在機場鐵路站的計程車站,芷婷對我作了個遲些電話聯絡的手勢,便獨自登上了計程車。而我則上了另外一台計程車,對司機講了我的住處所在,便開始了回家的最後一程。
看著市面的霓虹燈,和一棟又一棟高樓住宅透出的燈火,我忽然覺得一種一切變得不真實的感覺。這感覺是甚麼時候開始的呢?
是從蘭桂坊的酒吧內,芷婷主動向我搭訕那一刻開始的吧?
這的確是奇妙的一個星期。遇上萬中無一的美女,發生一夜情,跟一個認識了只有幾天的女性一起去旅行,對我來說,並不是經常會發生的事。
這會是一段難忘的經歷吧,我想。
回到家,發現燈開著。原來父親從內地回來了。
還差幾年便屆退休年齡的父親,自我懂事而來,便一直在一家貿易公司當部門主管,收入算是不錯。所以我們家一直過著小康的生活。
當年我們一家本來是打算舉家移民往加拿大的。但是,父親在那邊找不到合適的工作,而他在香港的上司重召他回巢。於是,父親便開始了被人形容為「太空人」的生活 — 把妻兒留在外國,自己獨自在香港工作賺錢,每年都抽幾個禮拜到外國去和妻兒團聚。
像父親這種爸爸,在我所認識的移民圈子是頗為普遍的。
我進了屋之後,只見到父親在看電視。
我說道:「爸,我回來了。」
「啊。台灣好玩嗎?」他問道。
「不錯啊,小吃很多,很便宜,很好吃。」
我問道:「爸你是剛回來的嗎?」
父親因為工作的關係,要經常往返內地。
「對啊。我也是剛進門不久。」他說道。「那你吃了東西沒有?我跟你到附近吃宵夜吧。」
因為連日來不斷吃喝,以及剛才在飛機上吃了簡餐,所以我沒有很餓。但是父親這樣問,大概是因為他自己還沒有吃晚飯,於是我便說了句好。
「你還記得嗎?當你還小的時候,我有時工作到很晚,你會等我回來,看我會不會帶你出去吃宵夜。」在餐館點了菜之後,父親說道。
我點了點頭,說道:「記得。每一次正要出去的時候,媽都會說這麼晚了,不准出去,一直到我們苦苦哀求之後才放行。」
他嘆了口氣,說道:「就這麼快便十多年了。人生幾十年一轉眼這樣就過去了啊。」
我微微一笑,沒有回答。
父親問道:「這次去台灣玩,你是跟誰去的?」
「跟朋友啊。」回答得有點心虛。
總不能說是跟一個認識不夠一個星期,但已經上過床的女生一起去吧?
「噢。」父親說道。「是同學?」
「算是吧。」支吾以對。
父親慢慢地說道:「兒子,我知道你還年輕,心還沒有定下來,所以會想嘗試不同的東西,和不同的人走在一起。爸爸也不會過問你的私生活,但我想你明白,一個人的私生活若是太不檢點的話,也是會影響到日常的正事。」
我這老爸究竟想到哪兒去了?他以為我這兒子是個風流成性的男生嗎?
為人父母,因為擔心子女,有時候真的會想太多。
我沒好氣地說道:「爸,你覺得你的兒子很英俊瀟灑,很有條件去不檢點嗎?」
雖然這陣子是有些許桃花運啦!
父親說道:「這幾年我們兩父子都分隔兩地。老實說,我對你的那方面的情況不是太了解。我也是突然想起,所以才提醒你吧。」
我說道:「都這麼大的一個人了,自己的事,我會小心處理的。」
我還是覺得有點奇怪,父親一向也不跟我討論這種話題的。
我試著問道:「爸,你忽然談這些,不會是因為你在內地包二奶,然後出了麻煩吧?」
父親斥道:「神經病!你認為你爸是這樣的人嗎?」
我聳了聳肩。「對不起。」
就在這時候,我的手機響起了。我一看來電顯示,只見到來電的號碼被隱藏了,可能是長途電話。
我笑說道:「爸,你完蛋了,一定是媽打電話來看看你沒有不安份。」
我接了電話,果然是母親的聲音:「安,你回到香港了?」
我說道:「對啊,大概在一個半小時之前到機場。」
「怎樣?台灣好玩嗎?」
聊了幾句在台灣的見聞之後,母親問道:「為甚麼會你那邊會這麼吵的?你在街上嗎?」
「我跟爸在家附近那餐館吃東西啊。你要跟爸說話嗎?」我說。
一秒沉默。
「不用了。我昨天才跟他通過電話,也沒有甚麼特別事情要說。我打電話給你只是想看看你回到香港沒有罷了。」
掛了電話之後,只見到父親倚著椅背打瞌睡。
我留意到父親的的黑髮裡夾雜著為數不少的白髮,驟眼看來,他的頭髮是灰色而不是黑色的。這些年來,真是辛苦父親了,我心想。
菜來了之後,我才叫醒了他。
「昨天和今天在內地不是在見客人就是在和工廠那邊開會。忙得連聽個電話的時間也沒有,所以索性關掉手機了。」父親揉了揉眼睛,說道。
我奇道:「手機關掉了,媽打電話給你的時候你豈不是聽不到了?」
父親說道:「這陣子我們也沒有經常通電話。大概一個禮拜一兩次吧。上一次應該是幾天前我到內地之前。」
他續道:「你媽剛才有講到甚麼特別事嗎?」
我搖了搖頭,說了句沒有,便低頭吃飯了。
想起剛才和母親的對話以及父親的話,忽然覺得有甚麼不對勁,在正要吞下的食物哽在喉嚨,一刻間難以下嚥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