對於她在夢裡的要求,我實在不知道應不應該當真。從我「知道」晚上夢見的,是那天那個穿淺藍色套裝的女生之後,我就覺得很困擾。究竟一直以來的夢境是不是我自編自導自演,和現實裡的她根本沒有關連?若是這樣的話,我就是把陌生人作幻想對象的變態了。
我不知道在現實裡的她是個溫柔婉約的女生,還是個兇巴巴的惡女人?她是單身,還是有男朋友,更甚者可能已經結了婚,有了小孩?
所以說,一向膽小,呃,理性的我,又怎可以在這種情況下貿然作出異常的舉動呢?
但是,說實在的,每當我躺在床上,朦朦朧朧,半睡半醒的時候,都會在幻想著,我和她在現實裡的相遇。
「唉。我甚麼時候才可以再看到你呢?」她說道。
「妳現在不是看到我嗎?」我說道。
「我是說在現實世界裡的啊!」她說道。「這裡有甚麼好?又暗,又有點冷,十成似一個黑牢那般。」
我聳了聳肩。「那也沒辦法啊,我們這一個禮拜以來都遇不上。」
她向我投以懷疑的眼神。「你好像很樂於這個情況?」
我連忙搖手說道:「當然不是。那妳要知道,很多時候相遇與否就只差一線,遲一步,早一步,就是見到和見不到的分別啊。我們這陣子大概都是錯身而過了吧?」
「哼,你總是有你的說辭。我不管了,明天中午我要我們在大廈對面那餐廳不期而遇。」
「明明是約好,怎麼又是不期而遇了…」我嘀咕道。
她打斷了我的話,說道:「我不管,總之就是這樣說定了。」
女人,不論在夢裡還是在現實裡,也是會無理取鬧的。
早上醒來時,我心想,她真的會在中午時候在那裡出現嗎?
我搖了搖頭,別傻了,難道這是科幻小說麼。
無論如何,到了中午時份,我還是帶著揣揣的心情來到大廈對面的餐廳。
那裡美其名是家餐廳,但其實也是比連鎖快餐店稍為高級一點,食物也比較貴一點罷了。
我步入餐廳後,由左至右把店內所有坐位掃視一遍,都不見到她的蹤影。我呼了口氣,心想,這終究是個夢啊。
既然來了,我決定索性在店內吃午飯。我在排隊點食物的時候,還是在取笑自己的天真,幾乎把夢境信以為真了。
排隊?沒錯。這餐廳奉行自助式服務,亦即是沒有服務。
我拿著餐盤和上邊的食物找坐位的時候,卻見到她端坐在離我五米外的位置,正在用餐。只見到她旁邊的位置並沒有人坐。
我慢慢地以最快的速度移到她的身邊,乾咳了一下,問道:「請問我可不可以坐這裡?」
她抬頭看了我一眼。「可以啊。」
我把餐盤放在桌上,無聲無息的坐在她的身旁。
當我坐下的時候,我還在想,她在這裡出現,是巧合吧?
一邊假裝用膳,一邊偷偷的觀察她。只見她安靜地咬著麵包,並無任何異樣。
我想跟她說話,也擬好了開場白,但卻不知道怎麼去引起她的注意。不論是在她的面前揚手,敲桌面,拍她的肩膀,或是直接叫她,看來都不太合適。
她忽然轉過頭來,看了看我。
縱然這是個搭訕的好機會,但跟在升降機裡的時候一樣,我的話還是卡在喉嚨,半個字也吐不出來。我能做的,就只是反射性地給她一個僵硬的微笑。
不行!不可再錯過機會了!心裡的聲音喊著。
我清了清喉嚨,鼓起從十樓跳下的勇氣,口已經半張的時候,我的身後忽然傳來一把聲音:「咦?原來你也在這裡啊?」
正當我在想是誰這麼不識相的時候,她已經把頭轉回去,繼續吃她的午餐了。
我也回過頭去,只見到兩個我的同事把放下餐盤,坐在我旁邊的另一桌。
「你在中午時這麼一下子就溜了,我們還以為你要到別處吃飯。」同事甲說道。
同事乙的觀察力較強,看到了我身旁的她,問道:「一起的?你們?」
「呃,啊,不。」我的回答有點狼狽。「不認識的。」
嚴格來說,這是實情,至少在現實世界而言。
同事甲和乙「哦」了一聲,便繼續他們之前的話題,還試圖要我加入討論。但我一直都心不在焉,只是留意著她的舉動。
只見她把三文治吃光之後,便站了起來,拿起了檸檬茶之後便向餐廳的大門走去,離開這裡。
我應該追上去嗎?這樣未免太像電視劇了吧?
那些七嘴八舌的聲音又出現了:「你真是個畏首畏尾的男人…你真是個畏首畏尾的男人…」
我置身於一個一切都是純白色的房間裡。我轉過身,便看到她坐在一角。
我走到她的身邊,嘗試跟她說話,她卻別過臉去,不答理我。
「我剛才不就在餐廳出現了嗎?要不是我那兩個同事,我就會跟你說話呀。」我的語氣帶著少許不耐煩。
「為甚麼有他們在,你就開不了口?」她終於回道。
「我會尷尬的呀!」
「難道你對我的愛,就連小小的尷尬也克服不了嗎?」
半晌無言過後,我說道:「我憑甚麼來確認,一直而來,我在夢中是真的跟妳相遇,而不是我自己一個人胡思亂想的結果而已?」
「這真的是那麼重要嗎?」她轉過頭來,面對著我。「若果我和你之前的相遇是虛構的,你就不能重新在現實世界裡認識我嗎?」
「有些事情的成功機會確是很小,但你若不試的話,就一定不會成功。唯一的問題是,你主動換來的機會,是否值得你所要付出的代價?」
她站了起來,背對著我。「我要說的就是這麼多,再見吧。」
她的話音剛落,我的四周忽然漆黑一片,腳下的地面消失了,而我亦急速的向下墜。
我一下子驚醒過來,發覺自己坐在自己的辦公桌前。
剛才吃過午飯,回到辦公室,見午飯時間還剩十五分鐘,便乾脆靠在椅背上,閉上眼睛假寐,卻不知不覺間睡著了,還做了這麼一個夢。
這是一個虛構的夢,還是真的是她對我說那一番話?
但就正如她所說,這很重要嗎?
在這一刻,我才真正的下定了決心。
傍晚五時,我提早了下班,但卻沒有離開大廈,只是坐在大堂裡。
我在等她。
在大堂裡來來往往的人,在我的身邊經過時,都投以好奇或是奇怪眼神。我沒有多留意他們,只是注意著三台升降機。
為甚麼我要這樣做?因為我不想再看著機會溜走。我不想要我們的關係,只存在於那虛無縹緲的夢境裡面。
當大堂的時鐘的時針指向七時的時候,三號升降機門再一次打開。我終於見到走在幾個人身後的她。
我站起身來,正視著她。
只見她看到了我之後,把腳步停下,抿著嘴,似笑非笑的看著我。
我走到她的身前,吸了口氣。我們對視一眼之後,都笑了。
我說道:「妳好。」
「你好啊。」她微笑著回道。
The End.

